“小箱包”如何撬动“大生态”

——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跃升模式探索

面对“低价内卷、贴牌代工、配套松散、数字短板”的现实约束，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逐步走出由“点”到“链”、由“圈”到“网”的递进式演化路径，围绕海外市场开拓、品牌价值塑造、知识创新积累和数字技术赋能，推动特色产业由规模生产效率优势向复合生态竞争能力转变，实现由“区域性制造基地”向“全球化商贸枢纽”的战略跃迁。

文 | 许晖 刘亚男 郭净 田璇

白沟是中国最大的箱包产销地之一，素有“南有义乌，北有白沟”之说。20世纪70年代末，白沟箱包从家庭作坊和批发贸易起步，经过四十多年的发展，逐步构建起涵盖原材料供应、产品设计、加工制造、展示交易及跨境销售的现代化产业生态体系。到2025年，白沟箱包年产量约10亿只，花色品种超过250万种，产品远销200余个国家和地区，从业人员达300万余人，形成以中小企业为主体、龙头企业为引领、专业市场与平台服务协同发展的特色产业集群模式。

在全球需求结构变化与区域市场分化的背景下，传统箱包制造业的发展环境经历深刻变革。长期以来，制造产业依赖低成本劳动力与规模化生产推动增长，但随着消费市场逐渐饱和，单纯依靠价格优势和产量扩张的模式逐渐面临边际效益递减和产品同质化竞争等压力。与此同时，消费者对于产品品质、个性设计及服务体验的要求不断提升，推动企业从“拼价格、拼产量”的传统发展路径转向“拼品质、拼品牌、拼服务”的创新发展模式。

身处这一时代浪潮中，河北省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在转型升级中实现跨越式发展（见图1）。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不断突破“低价内卷、贴牌代工、配套松散、数字短板”等发展约束，通过“突破点选择”“价值链重构”“知识圈协同”“生态网延展”，由成本竞争和规模扩张的传统模式，转变为以外贸拓展、品牌塑造、知识协同和数字赋能为支撑的多维跃升模式，从而成为特色产业集群实现转型升级与创新模式跃升的生动样本。白沟箱包产业不仅是县域特色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典型，也为传统制造业的生态协同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经验。

突破点选择：海外贸易打开产业转型契机

“低价内卷”发展桎梏

白沟箱包特色产业发轫于20世纪70年代的“马路市场”与家庭作坊，依托地缘聚集与市场交易迅速发展。20世纪80年代中期，白沟专业市场建成，原本分散的生产与销售活动逐渐走向集中，信息流通与交易效率不断提升，白沟一跃成为北方重要的箱包产销基地。进入20世纪90年代后期，众多地方市场生产主体持续涌入，白沟箱包产业链分工不断细化，规模化生产能力快速提升；但产品结构单一，主要集中在中低端日用箱包。在以批发和内贸为主的市场环境下，企业之间主要围绕价格与交付速度展开竞争；随着生产能力不断提升，竞争焦点逐渐由“能否生产”转变为“谁的成本更低”。

与庞大的生产规模形成鲜明反差的是，箱包企业的毛利率常年维持在8%左右，部分产品单品毛利甚至不足1元。当市场容量趋于饱和、同类产品大量涌现，价格内卷逐渐演变为特色产业集群发展的桎梏，形成“低价—创新投入不足—低价”的恶性循环。面对愈发激烈的市场竞争，是继续依托价格优势谋求发展，还是探索新的增长路径？这成为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谋求进一步发展的重要议题。

参加国际展会，进入外贸市场

当价格竞争不断逼近产业发展的天花板，白沟箱包开始把目光从本土市场转向广阔的海外市场。在当地政府的引导与支持下，2008年，一批骨干箱包企业开始在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等大型国际展会上亮相，迈出白沟箱包“走出去”的关键一步。首次参展的20余家骨干企业斩获570万美元出口订单，实现外贸出口从无到有的重要跨越。

更重要的是，通过与海外采购商的直接接触，白沟箱包企业逐步了解国际市场在产品设计、品质标准与交付周期等方面的差异化需求，据此主动调整生产组织方式与产品结构，甚至推动了企业经营理念的转变。

随着经验不断积累及政策的持续推动，参加国际展会由探索性尝试转变为常态化市场销售渠道，参展主体也由最初的少数骨干企业扩展至更多中小微企业。企业积极参加迪拜、米兰等地的国际行业展会，并与“一带一路”沿线市场建立紧密的贸易联系，逐步构建起覆盖欧洲、北美、中东和东南亚等地区的国际销售网络。白沟以“中国箱包之都”的品牌形象亮相全球舞台，既打通了箱包特色产业集群迈入海外市场的通道，也为产业价值链升级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制度创新降低外贸门槛

外贸大门打开后，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众多中小企业有“出海”的意愿，却受限于报关、结汇与税务等复杂流程，仍徘徊在外贸门槛之外。通过对义乌市场采购贸易模式的调研，白沟找到了破题思路。义乌和白沟两地都聚集着数量庞大的小微商户，产品呈现“单批次小、品类多、订单碎片化”的典型特征。借鉴义乌经验，在多方协同推动下，2016年9月，白沟箱包市场正式获批市场采购贸易方式试点，成为黄河以北唯一试点地区。这一制度创新成为白沟箱包特色产业出海的新引擎。

试点政策的实施有效降低了白沟箱包企业的外贸门槛。企业通过备案即可参与国际贸易，通关申报流程大幅简化，物流效率与运输成本同步改善。与此同时，免征增值税与更为灵活的结算方式，进一步释放了企业利润空间，有效强化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综合竞争力。在龙头企业引领下，曾经“不敢、不懂、不会”开展出口业务的箱包企业开始成为外贸新主体，形成多层级、广覆盖的参与格局。

出口带来的外溢效应持续显现。依托“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白沟形成政府协调与市场服务相结合的支撑体系，为箱包企业顺利参与外贸提供了基础条件。这不仅助力白沟箱包出口规模稳步增长，也提升了产业抵御海外市场风险的能力。在政策、市场与企业主体的协同作用下，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逐步构筑起可持续发展的产业韧性，助力当地箱包产业由“走出去”迈向“走得稳、走得远”。

价值链重构：设计创新培育特色品牌群落

“贴牌代工”低端锁定

在以批发贸易为主的市场结构中，贴牌生产是白沟箱包企业嵌入国内外市场体系的主要方式。依托高度专业化分工与规模化供货能力，白沟箱包在国内网络零售市场占比约为30%，多个细分品类长期位居各大电商平台销量前列。然而，规模增长并未同步带动价值链主导能力升级：白沟箱包企业主要承担生产制造职能，产品定位、品牌塑造与渠道运营等关键环节均由外部品牌商或平台方把控。

当市场需求波动时，白沟箱包企业主要通过调整出货节奏或修改订单条件来应对渠道变化，而非立足自主品牌进行产品升级。面对采购方提出的规格变更或利润压缩要求，箱包生产端往往只能选择配合，以维系稳定合作关系。这种以订单依附为特征的发展模式，使企业资源配置更倾向于短期交付效率优化，而非长期研发投入与品牌建设。久而久之，白沟箱包产业集群深陷贴牌代工的路径依赖，难以改变“产地即低价”的市场刻板印象。

开启自主品牌探索

为摆脱“贴牌代工”的低端路径锁定，白沟箱包企业将经营重心从生产制造转向自主品牌探索。依托长期积累的制造经验和供应链协同能力，很多企业通过商标注册、专利申请和渠道拓展，逐步建立起品牌识别度和市场信誉度。

天尚行箱包是白沟一家普通的小微企业。2007年，天尚行接到一笔沙特的PU箱订单，由此进入外贸市场。在一次外商参访时，客户建议用“OMASKA”作为品牌名——取意为“水晶”，象征纯洁、通透与可信赖。天尚行采纳了客户建议，“OMASKA”品牌名称正式确立。依托与海外客户的长期合作，品牌陆续在埃及、沙特、欧盟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完成商标注册，并在以色列、埃及、迪拜等地建立了代理合作网络。天尚行箱包企业也在此过程中获评科技型中小企业、河北省诚信企业等荣誉。

品牌化对地方产业集群升级的助推效应不断增强。目前，白沟箱包产业已涌现出OMASKA、C.LI、GODSPEED、博卜（BOBO）等特色品牌，产品价值竞争逐渐取代低价竞争，产业逐步从制造优势转向品牌优势。

工艺设计流程优化

在推进自主品牌建设的过程中，面对长期存在的“设计弱”“同质化”“研发成本高”等问题，箱包企业搭建校企合作平台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如联合中央美术学院、河北金融学院等高等院校建立实训基地，为研发团队提供产品设计、工艺改进及市场调研等培训。此外，通过“人才回归计划”吸引具备创新能力的人才回流，激励年轻人才回乡创业。人才与技术的持续注入，增强了白沟箱包企业的创新能力。例如，广顺箱包品牌推出面向不同使用场景的运动装备背包，并在生产过程中引入节能工艺以压低能耗、稳定品质。围绕“唐风华彩”“热带雨林”“爱乐之城”等主题，博卜（BOBO）箱包品牌将传统文化色彩、自然意象和地域审美等融入布包设计之中，创造“1秒售出3只包”的销售奇迹。

依托技术指导、材料创新和设计升级，箱包企业不断优化产品研发与工艺流程，实现研发成果的快速转化与量产落地，特色产业集群从“白沟制造”向“白沟品牌”升级。

知识圈协同：“共享智造”驱动生产资源重组

“配套松散”难题凸显

白沟箱包产业在空间上高度集中，但产业内部各主体长期“各自为战”，加之产业集群配套设施与服务体系不完善，难以适应新的市场发展需求。从生产模式来看，箱包生产的面料加工、精密裁切、部件粘接、缝制组装等工序由不同经营主体分散承接，各主体之间更多是“接力式”衔接，而非“并肩式”协作。订单一旦出现变化，需要在多个环节之间来回沟通、重新排产。此外，各主体设备配置水平和工艺控制能力参差不齐，使得行业生产标准难以统一。单一企业的加工精度偏差可能会顺着生产链条持续放大，造成人工修正频繁、材料损耗增加以及整体效率下降等问题。在规模扩张阶段，这一“骨架松、关节多”的生产配套模式尚能支撑产能增长，但当箱包市场进入小批量、多品类、快迭代的阶段后，主体分散、配套松散的弊端全面凸显，严重制约产业集群高质量、可持续协同发展。

平台赋能，“共享智造”整合资源

为破解产业分散发展难题，在政策引导下，白沟箱包以“共享设计”破局，通过“共享智造”模式整合分散生产资源、打通产业协作壁垒，推动产业从独立生产向协同创新转型。2022年5月，白沟新城在和道国际箱包交易中心建成箱包产业数字化转型赋能中心，面向区域企业开放共享设计平台，交易中心内部商户可通过平台实现设计需求的快速对接。设计平台整合优质设计资源，与义乌动漫协会、爱原物设计平台等开展战略合作，为中小商户提供稳定的创意支持。过去企业往往需要四处寻找设计资源，如今设计更像一条可以随时接入的“生产性公共服务通道”。当前，白沟箱包数字共享平台已形成涵盖多品类箱包产品的设计模型体系，并积累了较为丰富的原创设计资源，不仅为白沟箱包产品差异化发展提供了资源支撑，还逐步形成了“需求在市场提出、创意在平台生成、产品在车间落地”的创新链条，以及以需求协同为基础的产业创新组织方式。

在生产落地环节，专业打版机构集聚推动设计成果快速转化。白沟区域内约40家打版机构形成服务集群，将传统箱包样品开发周期由2天缩短至1天左右。与此同时，生产环节与设计环节的协同度不断提升，设计方案能够在样品开发过程中持续修正与优化。更为重要的是，这种专业化分工模式重构了白沟箱包产业内部的价值分配结构，让企业能够专注于品牌塑造、产品创意研发，工艺生产环节则交由专业服务主体完成，从而推动特色产业集群从加工生产的增长模式向多元协同的创新模式演化。

保障共享，优化产业配套

“共享智造”打破了企业间的生产边界，将分散于单个企业内部的研发、生产等要素，转化为产业集群的公共资源。为保障“共享智造”模式有效运转，强化大中小企业参与创新合作的稳定性，白沟新城依托多层级政策引导，全方位补齐产业配套短板，推动箱包产业从自主探索向价值共创迈进。

在资金支持方面，优化产业链金融服务，破解中小企业发展资金配套难题。一方面，设立专项创新发展资金，提升产业创新活跃度。另一方面，简化审批流程，依托信用评估体系，下放专项贷款，为箱包产业链上下游企业提供低成本、灵活的资金支持，保障研发投入、生产扩张和出口贸易的持续推进。2025年第一季度数据显示，白沟区域金融机构向外贸企业发放贷款2.18亿元，同比增长81.67%；为上下游企业提供贷款总额达53.55亿元，保障了企业创新和生产活动的持续性。

在公共服务配套方面，补齐标准化、知识产权配套短板，完善产业发展生态。白沟推动建立河北省箱包产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为企业提供成品质量、工艺指标等统一检验检测服务，使中小企业不必再各自承担高额检测成本，也有利于推动箱包产品在用料、做工和安全性能等方面的标准化管理。与此同时，针对原创设计增多、商标专利纠纷风险上升的情况，白沟积极对接国家知识产权局，落地箱包知识产权快速维权中心，将专利申请、侵权投诉、纠纷调解等环节整合起来，缩短企业维权周期，降低维权成本。

生态网延展：跨境电商链接全球营销网络

“数字短板”亟待补齐

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开展数字贸易逐渐成为白沟箱包产业拓展市场空间、优化产业结构的重要路径。随着跨境电商与数字营销平台的快速发展，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亟须从传统贸易模式向数字贸易体系转型。然而，当地产业以中小企业为主体，数字化基础相对薄弱，在贸易平台运营及市场数据分析等方面存在明显能力短板。

一方面，当地多数企业仍依赖线下销售渠道与存量客户资源，缺乏系统化数字营销策略，对跨境电商平台运营规则、数据分析工具以及用户需求精准识别技术的掌握程度较低，难以迅速捕捉消费趋势和客户需求变化。另一方面，数字技术应用更多停留在交易展示层面，尚未深度嵌入企业经营决策与供应链管理过程，导致数字贸易工具的价值释放不充分，产业数字化经营能力仍有较大提升空间。总而言之，白沟箱包产业仍处于数字贸易转型的起步阶段，亟须提升企业数字化能力、推动产业数字化协同，以此助力特色产业集群高质量发展。

构建数字化生态网络

以跨境电商与数字贸易为契机，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逐步衍生出以平台协同和数据流动为核心的数字生态网络。一方面，积极对接海外主流电商平台，推动产业集群与数字贸易生态深度融合。在构建以跨境电商为依托的数字生态网络过程中，白沟箱包企业主动入驻阿里国际站、亚马逊、TikTok、Temu 等电商平台，布局线上店铺并开设白沟箱包品类旗舰店，实现销售渠道的全球化拓展，促进箱包企业由传统线下贸易向平台化、网络化交易模式转型。另一方面，不断完善数字化基础设施，推动产业链条由分环节运营向全流程数字化协作转型，实现上下游信息共享，生产、仓储与物流等环节协同联动，从而提升集群整体运行效率，赋能白沟箱包产业集群嵌入全球营销网络。

布局国际物流网络节点

高效物流网络是数字贸易与外贸产业稳健发展的重要支撑，白沟持续完善物流基础设施，逐渐形成以区域物流枢纽为基础、国际贸易通道为延伸的物流节点网络布局。

一方面，依托京津冀区域商贸基础与交通网络优势，布局现代化国际物流园区，统筹仓储中转、分拨配送与信息化调度等功能，推动传统商贸集散模式向供应链协同型物流体系转变。另一方面，围绕“一带一路”沿线及主要出口市场，构建面向亚欧、东南亚等市场的国际物流网络。白沟通过“专线直达+小批量高频次”的运输模式，实现物流时效、成本和服务效率的优化。依托白沟至阿拉木图、越南等贸易专线及中欧班列通道，箱包产品可由白沟出口至海外市场，并借助海外仓储、分销中心和终端配送体系，实现本地发运与海外快速交付的有效衔接。随着市场采购贸易与跨境电商融合发展，白沟物流形成“单件出口、批量通关”的模式，降低了中小企业参与国际贸易的制度性成本，强化了产业集群的国际市场连接能力。

结语

在全球产业竞争加速重构背景下，特色产业集群的成长逻辑由依赖低成本、扩规模的要素驱动，转向依托知识共享、价值共创的复合跃升模式。在早期发展阶段，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依托空间集聚与“低价竞争”实现市场规模扩张，形成以加工生产为主导的产业组织形态。随着需求环境变化和供给能力提升，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的生产比较优势逐渐难以支撑持续增长。面对“低价内卷、贴牌代工、配套松散、数字短板”的现实约束，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逐步走出由“点”到“链”、由“圈”到“网”的递进式演化路径，围绕海外市场开拓、品牌价值塑造、知识创新积累和数字技术赋能，推动特色产业由规模生产效率优势向复合生态竞争能力转变，实现由“区域性制造基地”向“全球化商贸枢纽”的战略跃迁（见图2）。

“小箱包”所撬动的，不仅是区域性制造产业的规模增长，更是一个特色产业集群重塑竞争优势、提升发展韧性的包容性创新生态。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在多维交互中共生共演，通过一套“组合拳”赋能创新生态系统韧性的提升。链接全球营销网络，既是白沟箱包的实践路径，也是未来探索的起点。在多节点、多业态融合的创新生态系统中，白沟箱包特色产业集群努力探索一条高韧性、可持续的发展路径，并在全球价值网络中寻找新的创新空间。

许晖：南开大学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刘亚男：南开大学商学院博士研究生

郭净：河北金融学院金融与投资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田璇：南开大学商学院博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朱晶

《清华管理评论》2026年6月刊